全球报道:《狂飙》狂飙到底了吗?

“狂飙算烂尾了吗”“大结局仓促得宛如前期每个人下线一样快”“没烂尾,就是有点仓促”,2月1日《狂飙》迎来大结局,关于烂尾与否,网友又吵上了。

这是2023年开年第一部爆款。

其口碑近年来少见,豆瓣评分一度高达9.1分。热度也远超出同期热播剧,根据云合数据,《狂飙》的正片有效播放市场占有率达63.6%,相当于有一大半剧集观众,都在看《狂飙》。并且和以往的圈层爆款不同,这部剧实现了跨年龄层的爆火,不少人对深燃表示,他们是在家里和爸妈一起追剧的。


【资料图】

很久没看到这种能让全民追剧的爆款了。

《狂飙》爆火后,网络上,各类梗也玩了起来,“吃鱼”取代《隐秘的角落》中的“爬山”,成为“杀人”的代名词。“建议严查张颂文,他不像是演的”这类赞美主演演技的词条也冲上了微博热搜,甚至现实中和剧里“强盛集团”同名的公司,也被带火了。

同时,它还带火了一个词“虾系剧”,即把剧情“掐头去尾”,就能越往后“恰”越肥美。

但事实上,在现有剧作框架下,坏人理应受到惩罚,而像“黑帮老大”高启强这样复杂的角色,到底会如何获得惩罚,怎么让他的结局既顺应情理,又不落俗套,十分考验创作者的功力。

剧中剧情分为2000年、2006年、2021年三部分。在第三部分2021年,也就是从第27集后,就有观众吐槽《狂飙》有烂尾的迹象,也让不少人为结局捏一把汗。

导演徐纪周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曾说,“结局是惨胜”。而就目前大结局的呈现,以及舆论反馈来看,《狂飙》的结局或许并没能满足一部分观众的高期待。

对比前半部分人物的下线方式,从最后多个重要人物的结局处理来看,《狂飙》恐怕没能狂飙到最后。

(以下内容涉及剧透)

“审判”高启强,大结局仓促了?

聊《狂飙》,高启强是第一个要谈的人物。正如我们的常识,高启强的结局,注定不会是好下场。但他怎么落马,能影响《狂飙》的上限。

这个角色,很容易让人联想到《人民的名义》里的祁同伟。祁同伟为了前途,下跪求婚,高启强为了前途,下跪拜干爹,都是底层人物拼命向上爬的过程。但这两个人物在结局的处理上,有一定的差距。

祁同伟在穷途末路时,依旧不愿意认输,喊出“没有人能够审判我,去你妈的老天爷”,随后饮弹自尽,到最后也要“胜天半子”,这样的结局让人物的形象更为深刻,也更让观众唏嘘。

而高启强的结局是,被亲手养大的女儿黄瑶出卖,送到了警察手中,勉强上演了一出《无间道》经典的电梯戏。这里演员张颂文依旧贡献了好演技,高启强的错愕和悲恸,都表现在眼睛里。

但这并不出彩。高启强的确是最在意亲人的,但黄瑶并非他亲生,前期也并没有多少镜头和戏份来展现两人独特的父女情。缺乏情绪铺垫,这样的结局处理,让感染力大减,对人物的刻画更是帮助不大。

不过好在导演最后安排了一场主角安欣给高启强送饺子的戏。这让人回想起最初的起点,大年三十那晚,两人相识时的晚餐,算是勉强扳回了一城。

但整体来说,《狂飙》的结局,在一些地方的处理上是有些仓促的。

不仅是高启强,剧中高启强继子高晓晨、大反派赵立冬和王秘书的结局,甚至是后半段最大的悬念——“大嫂”陈书婷的死,也表现得苍白,情节推动力有些不足。

比如高晓晨。临近大结局时,高启强突然表示自己恨高晓晨,认为是因为他,深爱的陈书婷才会死。但在此前,又刻画了许多高启强爱护高晓晨的戏份,例如为了让他迷途知返,甚至舍命飙车。一向心思缜密的高启强在指导组查他的关键时刻,安排了杀手刺杀高晓晨,从而促使高晓晨在被抓后指控高启强。反派突然降智,这一系列情节显得有些牵强。

市长赵立冬、王秘书,两位在剧中一直翻云覆雨的人物,最后的落马几乎不费吹灰之力。一切只因为指导组拿到了强盛集团真实的财务信息。即便提前收到消息的王秘书,没有选择逃跑,而是买醉,直接被指导组抓获。

本剧最大的老虎省政法委副书记何黎明,本就戏份少,加上已有多处暗示,即便最后落马,也不让人感到意外。

关于结尾的担忧,是有迹可循的。

“27集后,水平就有点塌了”,一位行业人士对深燃表示,她追剧时有个直观感受是,创作者在2021年这个时空“其实没什么戏可以写了,能看出来剧情上的看点是一些预留的悬念,比如陈书婷是怎么死的这类,但整体是斗不起来了”。

在2021年这部分,原本是故事的最高潮,但故事推动力明显减少,反而出现了为了反转而反转,为了刺激而刺激的情节。

比如为了让指导组内部混乱,当上了供电局副局长的杨健,被建议让妻子孟钰陷害安欣吸毒这一情节的设置。

孟钰和安欣青梅竹马,这让她觉得两难,在最后关头选择了给自己下毒,幸而毒品是假的,虚惊一场。这里制造出了曾经心心相印的两人不得不背道而驰的情节,让人唏嘘。但这同时也有些缺乏逻辑,有观众吐槽,很难想象一个有母亲躺在病床上,还有一个女儿在上学的妈妈,会自己给自己下毒,“这场戏,两人都不下毒不就行了”。

《狂飙》飚到第三幕,没有稳住。

配角下线21人,比结局出彩

之所以会感到惋惜,是因为《狂飙》本就是可以做好人物结局的作品。此前就有观众曾表示,“老默死了我也哭,李响死了我也哭”,这正是这部剧的魅力。

《狂飙》出彩的人物很多,并且和其他剧集不同,敢于“写死”人物,此前有网友统计,到20多集时已经下线了21人。它在给每一个人物写结局时,是不含糊的,是结合社会现实和性格特点做出的延展,同时,也借助人物的死亡,将剧情推向高光。

这可以举出很多例子。

比如安欣的挚友、原刑警队队长李响,他的死让观众意难平到现在。“大结局当天是李响的头七”,在他下线后,这一词条冲上了热搜。

不同于安欣,李响没有背景,依靠寒窗苦读,挣来了前程。他有普通人懦弱的一面,害怕斗不过位高权重的赵立冬,为了师父曹闯的荣誉,选择了隐瞒真相。但隐瞒并不是故事的结束,他一天天被自己的信仰拷问,最后为了心中的“道”,又将自己推至危险中,与虎谋皮,收集赵立冬罪证,最终被灭口。

创作者是仁慈的,李响难逃一死,但让他表面上看起来是因公殉职,如李响所愿,死得其所,人物又添了一分悲情。

老默也是让观众痛心的角色。在杀手老默的生活里,杀人和杀鱼没什么区别。

他原本没有了活下去的念头,在安欣的帮助下才得知自己有一个女儿,恢复生活信念,还在出狱后特地找安欣分享在狱中获得的奖状。但社会对于出狱人员的接纳度还不够,他走投无路后获得高启强的帮助,一步步沦为了杀手。

看着一个本有机会变好的人,再次走向罪恶,让观众更为唏嘘。老默难逃一死,他最后是因为女儿,这个他最大的软肋而死。但在死前,他不忘把手中的爆炸按钮翻转向上,没有完全泯灭良知。这样的结局将人物的形象,又拔高了一层。

在大结局之前,剧中很多人物的下线方式,都既合乎情理,又起到了增加人物厚度的作用。

高启盛用冻鱼拍伤李宏伟最后致死,从而引来大麻烦,输给了自己的自负和睚眦必报的阴鸷性格,最后为哥哥牺牲。村委会主任李有田死在了去告状的路上,他有市井无赖的一面,最终被私心和私欲害死。李青的下线,暴露的是社会残酷的一面。失去了爸爸的庇护,患有精神疾病的他,在挑唆之下,一步步走向了犯罪的边缘,最终被警察击毙。即使不早早下线,他未来的路也是艰难的。

剧中难得的是,很多小角色,虽然看起来花的笔墨不多,但也都通过三三两两的镜头,让人物尽量立体。

比如警局里的女警员小五,说话像闪电树懒一样,总是慢半拍,只有几个场景,就让人物形象立住了。与之对照的,安欣的徒弟陆寒是话痨,在介绍案件的时候,嫌小五说话慢,忍不住插话,几下就说完了。

在陆寒跟着师父安欣第一次去高启强家时,这个初出茅庐的警察,面对黑帮老大,开门做自我介绍时是局促的,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证件都费劲,但在多年后他独自查案,再次来到高启强家时,已经能独当一面,不卑不亢。几个画面和镜头,就展现人物前后成长,非常难得。

而陆寒的死,也昭示着一个没有背景,没有主角光环的安欣,在现实中可能的遭遇和下场。他继承了安欣的执拗,也拥有安欣的勇气,但没有安欣的出身和运气。

《狂飙》几乎给每个角色都预留了发挥空间,前面非主角人物的下线,也让观众看得又惊又叹。对比起来,大结局重要人物的下线方式,反而苍白了很多。

导演接受媒体采访时曾提到,“2021年9月26号开机,2022年1月18号杀青,其实剧本一直写到2022年1月5号,边拍边写,边写边改。”还提到再重拍,他希望第三单元时间能多一点,这部剧总共拍了118天,第一单元准备最充分,拍了50多天,第二单元拍了40多天,三单元时间很紧张,就20多天。这或许也是《狂飙》结局仓促的原因之一。

不论烂尾与否,都是好剧

尽管结局不尽完美,但无需过多苛责。《狂飙》是一部优点大过缺点的剧。

先说优点。最出彩的必定是高启强这个人物的塑造。《狂飙》讲述了一个好人变坏的过程,塑造了近年国产剧里少有的形象丰满的反派角色。

一出场,高启强因为“打架”,大年三十进了派出所,他担心的是弟弟妹妹没有饭吃,希望能回家做完饭再回来。他的小人物出身,首先做到了让观众共情。随即的他走向黑社会的过程,是人物面对欲望,面对命运的不可知性后做出的选择,背后也有小人物的挣扎。

有观众表示,“观众喜爱或者同情的,并不是后期成为恶人的高启强,而是前期辛苦奋斗的普通人高启强,是同情一个底层普通人最后走向了恶。”

而高启强黑化后的剧情之所以吸引观众,是因为带有一定爽感。杀徐江、拜干爹、斗程程、逼迫泰叔退位、搭上市长赵立冬,高启强的上位之路,都伴随着权利的斗争和智力的对决。

当然,除了高启强,剧中还有大量出彩的配角人物。

其次,《狂飙》难得的是,和以往的扫黑剧不同,它试图展现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,间接解释了为什么会存在滋生黑社会的土壤。

比如在高启强变坏的过程里,环境是助推器。在2000年,他和弟弟高启盛想要开小灵通专卖店,找同学曹斌托关系需要钱,就是为了这两万元,高启强卷入了黑社会徐江和白江波的恩怨里。

又比如每任刑侦支队队长,都遭到了腐蚀。从曹闯,到李响,再到张彪,他们都在权力的诱惑下,迷失自我。曹闯为了升为公安局副局长,成为赵立冬的枪手。李响的结局,让人唏嘘,张彪的堕落,也让人痛心。

剧中借助吴刚饰演的徐忠之口,点出环境背景,“是因为我们的社会当中,确实还存在着一些不公平的分配,导致了基层的百姓觉得如果不靠非法手段,是无法实现致富的。”

最后,在扫黑剧类型上,《狂飙》也是一部很照顾观众感受的剧。

它有类型剧的优点,反转多,节奏快,同时也给观众留了喘息的窗口,在一些过渡戏中,都插入了喜剧元素。

剧中这样的例子很多。比如第1集里,高启强宴请一群老人,前脚刚有老人说到黑社会“刀哥”下手狠,坐在一旁的唐小龙(即刀哥本人)不敢吭声,却被喊着“刀哥,刀哥,钥匙给我挪下车”的司机坑了,让场面陷入尴尬。还有一场戏,徐江和高启强互相用酒瓶、烟灰缸“爆头”,两人都强装镇定,互相放狠话,在确认对方离开独自一人后,才敢揉揉头,疼得龇牙咧嘴。

很多类似的情节、台词,像是几句闲笔,用的力气不大,但是很精巧,让这部现实又残酷的剧,在严肃中透出一丝诙谐,更加接地气。

而缺点方面,也是明显的。

首先是正派人物安欣塑造得扁平。

剧中的安欣是一个理想主义者,他为了与黑恶势力斗争,献祭了自己的人生。但剧中他的理想主义从何而来,为什么这么坚持,他的父母为什么殉职,在漫长的20年里,他是否有过害怕,有过孤独、挣扎,都没有用足够的镜头来刻画。

一些观众吐槽,剧集花费了大力气刻画高启强的家人和生活,却没有出现过一次安欣的家。

这个角色让人联想到《沉默的真相》里的江阳。他原本前途一片大好,但为了一个真相,被迫害进监狱。在出狱后的一场饭局里,他丢了钱包,失控痛哭起来。他哭的不是丢掉的钱包,而是那些丢失的前途、爱情,以及曾经明亮的自己。

而在《狂飙》里,作为主角的安欣没有多少崩溃时刻,尽管作为演员,张译贡献了他精湛的演技,但遗憾的是,剧本给的空间太少,让这样的理想主义者,在剧中更接近于一个精神符号。

除了安欣,剧中一些人物的命运转折点,也缺乏细节刻画。比如公安系统里曹闯、张彪、杨健的黑化过程,缺乏细节铺垫。这原本是该用大笔墨刻画的部分,在剧中都跳过了。

不过,虽然一些情节缺乏严谨,但依然不影响观众追剧。这一定程度上要归功于演员演技的加持,剧中的好演员实在太多,当演员们的对白和表演足够到位,就能让观众快速进入情绪氛围中,一定程度上忽略剧情的严谨程度,这也是一种“用情绪达到剧情合理性”的创作技巧。

漫美文化CEO、编剧陈彤就对深燃表示,自己追《狂飙》,就单纯想看看好演员飙戏。

小结

即便不完美,《狂飙》依旧是近年少有的优秀作品。

导演徐纪周曾提到,“作为一部讲述扫黑除恶和刀刃向内的政法题材剧,我们展示社会灰色负面的东西可能比其他戏比重会大一些”,这也让它能给行业参考的不多。

不过它的爆火背后,有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是,它让很多观众意识到,不论新生代、中生代,国内不缺乏有好演技的好演员,也不缺乏能写出好故事的创作者。

相比于2021年,2022年吐槽国产剧降智、粗制滥造的声音已经少了很多。近期热播的《狂飙》《三体》,去年热播的《幸福到万家》《风吹半夏》《警察荣誉》等,都赢得了不错的口碑。

一方面,陈彤提到,视频平台在降本增效的背景下,现在都是在“以大搏大”,即集中力量办大事,依靠大制作砸好作品,在市场上掀起波澜,希望获得更高的投入产出比。影视作品运作周期长,这样的模式能否跑通,能否让视频平台真正实现盈利,还需要更多时间来观察。

但另一方面,一个可以肯定的好现象是,“从去年下半年开始,剧作的质量都有较大的提升”,行业人士魏何表示,以前平台也在选剧,也希望花钱买好东西,“以前播出的剧之所以参差不齐,一个是因为市场泡沫的后续影响,另一个是平台缺少好的选剧眼光。现在,平台选剧的眼光,明显进步了”,他表示,这也和平台这几年的反腐、机制重新建立有关,“这都对平台进化和市场进化有很大的作用,市场在变好。”

“《狂飙》大结局了,我电子失恋了”“欣子,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”,《狂飙》大结局之后,社交媒体平台上,充斥着不舍的声音。

《狂飙》大结局了,但影视行业的2023年才开始。

今年春节档电影票房,取得影史第二的成绩,让行业重新振奋,凭借《狂飙》,剧集市场也开了一个好头,“如果好剧在今年能维持一段时间,这个行业能慢慢恢复。行业需要持续输出好作品的能力,而不是某一次的狂飙”,魏何表示。

应受访者要求,文中魏何为化名。

关键词: